广州天河南一路到处是充满创意的生活居家小店、摩登又时尚出位的服饰店、各种风格的咖啡店,常常令城市里的红男绿女驻足。苏威廉的雅阁就在这条日益繁华的街上。
上午11点,苏先生打开店门――这是这个城市的节奏,他会营业到晚上10点半以后。打开店里那台上个世纪60年代的老式唱机,放上蔡琴上个世纪80年代初期录制的黑胶唱片《最后一夜》,怀旧的味道就一直流淌到门外的大街上。
雅阁,那是一间摆满了西洋古董的店,在繁华的天河路上,它就像一个时光的缺口,对有心人散发着神奇的吸引力。

当代西洋镜

时间是什么?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说法,它可以是旧人那偶尔的回头,也可以是那爬上额头的皱纹。但苏先生说,时间就是他那满屋子的西洋古董。
“我并非一个真正的商人。我收藏的目的,是出于怀旧,我开店的目的,是为了寻找知音?!卑闹藁人障壬?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戴上眼镜后,他很像电影里20世纪二、三十年代的民主人士,在满屋子的西洋古董衬托下,连神情都像了。
的确,走进雅阁的人都会有时光倒流的感觉,货架上、天花板上、墙上到处都是西洋古董:美国1875年产的压纸机、经典的英国打字机、二战时期的德国产电子管收音机、手摇的Victor留声机、世界第一代电影机、18世纪的银器、19世纪的音乐盒、贝尔500电话机、莱卡照相机……直看得人眼花缭乱。要在当年,它们就是少数人才能享受的、平民百姓争相观看的“西洋镜”。
店里大部分东西都是可以出售的,有的已经修复好,在跨越了几十上百年的时光后还可以使用。当然,来买这些东西的人,很少会舍得使用它们。
搞收藏的人占有欲都是很强的,看到好的东西就想归为己有。而自打开了店,有的东西卖出去了,苏先生会后悔很久,恨不得从顾客手上再买回来。慢慢地,他调整好了心态,要维持雅阁的生存,要得到更好的精品,店里的东西就必须找到归宿。
“有的东西太好了,我是怎么都舍不得卖的――这有点像小孩子玩玩具一样?!彼障壬⒆铀频男ζ鹄?。角落里那架光可鉴人的Steinway钢琴,放在顶层的两台世界第一代电影机,它们都是雅阁的镇店之宝,只作展示。
Steinway钢琴被公认为世界最好的钢琴,而苏威廉的这架是十分稀有的全栗胡桃木外壳,音锤是法国的Laourex felts和皇家佐治?料,调音针采用的是德国Biele针,所有琴弦也是全新德国Roslan弦,全部音键已如当初一样光亮,整台钢琴已经调校到符合A440音乐会高要求的状态。两年多以前,当他在澳大利亚墨尔本一家古董店第一次看到它时就被震撼了――这1886年制造的宝贝恐怕全世界也没有几件了!
不过这漂亮宝贝价格也不菲,卖主开价差不多相当于30万元人民币!这令苏先生一直没有敢下手。但不下手他又不甘心,每次去墨尔本他都会专程去看它被人买走了没有。直到去年春节,那位古董店老板要退休关门了,他知道,再不下手恐怕以后连看的机会都没有了,于是咬咬牙买下了它。
将钢琴运回广州他可费了不少劲,前前后后在途中就花了三个月。在雅阁门口卸货时,还动用了吊车,整条街都轰动了。苏先生找来的珠江钢琴厂老调音师啧啧称奇,那毫无疑问是他调过的最好的琴。
而那两台第一代电影机是连很多搞电影的行家都没看到过的,一台1920年德国制造,一台1922年英国制造,不知经过多少人的手,也不知给多少人留下过难忘的回忆,现在,它们成了苏先生的私人物品。去年,王家卫的《2046》广州首映时,苏先生鼎力支持,提供给发布会做道具。
苏先生说,在他澳洲的家里,还有一件他舍不得卖的宝贝――爱迪生的第一代唱机,那是音响的鼻祖。
除了机器,苏先生也收集旧时的电影海报、日历、报纸、杂志,有的说不上什么价值,却有特别的意义。比如民国时期的小学毕业证书、广州的公交站牌、最早的粤港通行证、文革时期的“抄家”证明、1858年澳大利亚的英文报纸……历史见证般静静地压在镜框下。

时间的痕迹

为什么这么喜欢西洋古董呢?年届五十的苏先生想了半天说:“应该是为了弥补过去吧?!?
苏先生出生在广州,那是一个物质匮乏的年代,谁家要是有一台半导体收音机,这家人在整条街上就是“响当当”的,小孩子们会眼巴巴地到他家门口守望,大人们则既羡慕又妒忌。小小年纪的他多么希望自己也有一台收音机啊,于是参加了学校的无线电小组,学会了用矿石自己做收音机(那时可没有二极管三极管卖),用家里的晾衣竿为它树了根长长的天线,真的成功了。那时他才小学二年级。
移民澳洲后,苏先生看到了很多当时在国内根本无法看到的东西?!澳侵执罄鹊牧羯?,我从前只在电影里见过,从小受的教育告诉我,那是资本家腐朽生活的代表,他们原来那么会享受啊――它发出的声音真的很棒!”他的“占有欲望”被强烈地调动起来,他要弥补自己在那些年物质匮乏中的损失。但一台全新留声机对那时的他来说很贵,他只好买两台旧的来组合一台。
现在每每看到那些老式收音机和留声机,他就会怀念那段岁月,怀念小时候每到广播里开始讲故事时,他就和弟弟妹妹们规规矩矩地围坐在收音机前,收音机是不会出现图像的,但大家都盯着它,似乎说话的人真的就在那个盒子里面……那是一种久违的温馨感觉?!敖裉旒壹叶加械缡?,还时常去歌厅酒吧,但总会觉得心里空虚,为什么?都是因为一个‘欲’字?!彼障壬苁歉锌厮?。
西洋古董和古玉字画等古董一样,都是对先人智慧的?;ず图坛?,但苏先生更钟情于西洋古董,他说这是自己对工业文明的一种怀旧,他能够从它们身上看到时间的痕迹,闻到生活的味道;表面上,它们是冷冰冰的钢铁,但它们却让人们的生活发生了进步。瓦特发明的蒸汽机使全人类的生活都提高了一个档次自不必说,他从澳洲收集回来的那台收银机,已经与今天的收银机原理完全一样,输入价钱,打开钱柜,最后还可以打出账单来?!懊拦裁茨敲辞看?,你看看人家100多年前的收银机就明白了?!泵扛龉业墓哦加凶约旱母鲂?,苏先生从手摇式留声机看出了德国人会用惯性,从升降式吊灯看出了荷兰人很善于利用滑轮原理,而美国则似乎像超人一样,发明了那样的收银机……这些东西都有上百年历史了,而那个时候,我们在干什么?难怪柏杨以“羞辱的痛苦世纪”描述19世纪的中国。
下午,苏先生开车来到沙面。那是一个很有历史厚重感的地方,自宋朝至清代均为广州对外通商要塞和游览胜地。但在鸦片战争后,沙面沦为了英法租界,陆续设立了英、法、美、德、日、意、荷、葡等领事馆及银行、洋行――那个时候,这里“华人与狗不得入内”。按照周总理1959年视察沙面时的指示,现在的沙面保留了西洋风格的建筑以及一切旧貌,将其作为半殖民地的历史见证。
北街有一家很有情调的车站餐厅,苏先生与店主很熟。餐厅的车厢、车轮……一切火车的元素都是真的,而挂在门口的那两盏1892年德国产的铁道信号灯,就是他提供的。
苏先生在餐厅靠窗的位置落座下来,隔江望着繁华的广州城,心情是复杂的。

俗世觅知音

一天里,晚上是苏先生最受用的时候。他离不开那近万张黑胶唱片。香港的任?;?、白雪仙的名作,梁醒波的喜剧,正宗百代出品的周璇《夜上?!纷魑∮锌吞稍谒涔蟮墓褡永?。
打开老式留声机,唱针轻轻地滑动,他会觉得自己仿佛进入了时光隧道,回到那已渐行渐远的年代里。多么神奇的上帝之手!是它把那么多卓越人才聚集到一起,光有莫扎特、贝多芬作曲不行,还得有理解曲子神韵的乐师去演绎,还得有一个知道轻重缓急的录音师来录制,还得有好的封套设计师,这些人全部凑在一起,才有了今天他耳朵的福气。
玩古董,开古董店,最难找到知音。现在,广州市有点情调的酒吧西餐厅,甚至一些楼盘的样板房装修,都会光顾雅阁。苏先生很开心,那些古董都不是生活必需品,有人懂得欣赏它们是最重要的。
去年里的一天,一个气质不凡的老太太在雅阁的橱窗前久久驻足凝视――那里有一台很漂亮的美国老式英文打字机。苏先生上前招呼她:“太太,你可以进来看的?!崩咸粗挥檬侄运恿嘶?,意思是别打扰她,她那凝视在打字机上的眼光一直没有移开,表情也很复杂。
好一会儿后,老太太进到店里,眼眶是湿润的。她感激地对苏先生说:“谢谢你,看到你那台打字机,我想起了小时候爸爸给我说过的一句话――当时我家里有一台跟它一模一样的打字机,小时候我调皮常把它当钢琴按……”
原来老太太祖籍上海,解放前移民到香港。苏先生没有追问她的父亲对她说了句什么话,那也不用再追问,他想她一定睹物思人,想起了过去的岁月,旧上海的富贵生活,逃亡海外的磨难……能帮她找回一个迷失的记忆,这已经够了。
那一瞬间,苏先生忽然明白,那些自己千辛万苦收集来的西洋古董漂洋过海来到雅阁,新生才刚刚开始。